在存量时代的背景下,响应可持续发展的要求,在建筑行业内践行循环经济势在必行。作为建筑中存续时间最长的要素,结构构件及材料的再利用是一个充满潜力的研究方向,适应于大量的非遗产类存量建筑。工程界在该领域已有一定探索,但在建筑界,其对设计的启发尚未获得重视。结构构件在新旧建筑之间的流转,要求对拆解和建造过程进行重新思考和策划,并为建筑材料及形式的新生创造契机,这孕育着历时性的设计新范式。本期杂志推出“结构构件的再利用”这一主题,期冀对国内相关建筑设计及理论的发展有所推动。
在主题文章中,王帅中、赵寒冰的文章系统性地介绍了以结构构件为载体的循环建造方法,探讨废旧建筑构件在新建筑中的再利用可能性。马里奥·林克和霍博·帕奎的文章关注建筑的适应性与材料和构件的可移动性,并提出了建筑的多孔性和渗透性等概念,以此来理解建筑再利用的多种方式。吴佳维和皮亚·西门丁格的文章主要介绍了瑞士建筑师芭芭拉·布瑟及其团队在近30年的持续探索中所开发出的一种低碳建筑更新模式。马里奥·林克和亚历山德罗·特里尼的文章以两个设计建造工作坊为例,讨论了如何通过基于可用性的设计和行动,反思在建筑教育中增进可持续建造的能力。余梓梁和袁嘉悦的文章通过对第17届威尼斯建筑双年展日本馆中构件轨迹的研究,从不同的角度阐明了建筑再利用过程中人以及物之间的关联网络的重构,从而提出建筑循环的新的可能性。吴昌亮、张弛、沈宇驰等人以一个采用互承式节点的木结构网壳设计为案例,采用一系列计算机辅助设计方法,探索了中国传统木结构适应性再利用的一种可能性。李阳芝、王帅中基于机器人和数字技术对砖块回收再利用的方法与途径进行了探讨。
在全球气候变化和可持续发展的背景下,建筑行业面临巨大的挑战。作为碳排放的主要贡献者,建筑构件的循环再利用成为亟需探讨的重要课题。文章通过四个部分——背景阐述、结构“夺用”的历史回溯、全球前沿研究与实践案例分析,以及中国当前的机遇和挑战,系统性地介绍了一种新兴的循环建造方法,即以“结构构件”为载体,采用“等效”或“升级”再利用手段,探索废旧建筑构件在新建筑中的再利用可能性。文章不仅强调了其环境效益的价值,更强调了其在设计层面的潜力,从而从建筑结构设计的角度出发,为实现中国的可持续发展目标引入新的视野与手段。
引文格式:王帅中,赵寒冰.结构的“夺用”:以设计为导向的结构构件再利用策略[J].时代建筑,2024(4):6 -15.
建筑业对全球环境的影响巨大,亟需向可持续发展的方向转变。建筑中的隐含碳(Embodied Carbon),包括制造、施工、翻新和报废过程中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占全球每年能源和制造相关排放总量的11%[1],而建筑业整体的碳排放量更是达到了全球总排放量的33%
。目前,全球每年的钢材和水泥需求量达 2.5 千兆吨,是2000 年的两倍[1]。在欧洲,高达 50% 的材料使用与建筑和基础设施相关。世界范围内城市地区的快速增长和密集化发展导致大量建筑和基础设施的建设、改造和拆除。建筑拆除所留下的废物约占废物总量的三分之一,是体积最大的废物来源。这些废物主要包括混凝土、砖块、木材、玻璃、金属和塑料,源自建筑物和基础设施的建设、拆除以及道路规划和维护活动等[3]。建筑行业对资源枯竭、能源消耗和废物产生负有重大责任。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原材料损耗以及建筑和拆除废物的需求迫在眉睫。预计到2050 年,高达95%的现有建筑仍处于存续状态[4],这表明大量新建建筑不再成为首选,重新利用现有建筑将逐步成为常态。这一情景正如维奥莱-勒-迪克(Viollet-le-Duc)所言,建筑师必须学会继续前人已经开始的工作,并开始后人将要继续的工作。
尽管建筑和城市化正努力朝着可持续再利用的方向发展,但仍缺乏相应的理论和手段用以支持这一转变。要克服这一障碍,需要重新审视建筑实践和教育的理论基础。其中,对循环建造和可持续结构设计的研究就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方向。传统的可持续结构设计主要通过使用最少量或低环境影响的材料来应对环境危机。在结构设计的历史上,在满足适用性和强度要求的情况下,追求重量和材料用量的最小化一直是结构工程师的重要目标。此外,结构设计领域也在不断探索通过设计和制造高性能结构材料——如高强度钢、混凝土和复合材料等,或是可再生材料如木材和夯土等——来减少对环境的影响。尽管已经采取了多种措施,建筑业对环境的负面影响依然很严重,要有效缓解这一问题,必须探索更多的方法和策略。
1979 年兰辛克阶梯(Lansinks Ladder)的提出,明确了以下处理废物资源的顺序优先级(从高到低):减少(Reduce)—再利用(Reuse)—回收利用(Recycle)—能源化利用(Recovery)—填埋(Landfill)。
在这个框架中,相比于传统的需要额外能源的回收利用的方式,如熔化钢材或者将混凝土解体为碎块铺路的方法,再利用的方法可以实现更低能耗的物理变化和化学转化。回收利用是指从废料中生产新产品,而再利用则是在保留产品原有性能和几何特征的基础上,将其直接用于新的用途,主要关注于如何实现从一个使用周期到下一个使用周期的转换(图1)。由于能耗较低,再利用通常被认为优于常见的降级回收利用或者填埋等方式,因此应得到优先考虑。
1. 上:传统的线性建造流程,依次为原料开采、加工制造、建造使用、建筑使用和报废五个阶段。下:新的循环建造流程,同样包含传统的五个阶段,但在材料生命末期,增加了再生利用和构件再利用两个流程,以延长材料的使用寿命。
结构构件再利用的这种循环建造的视角,与传统的线性“制造—使用—废弃”的经济模式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循环建造的框架下,可持续设计的重点逐渐从价值创造转向价值保存,从产量最大化转向废物最小化。近四十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机构、企业和政府部门开始支持这一策略,并将其视为未来实现可持续循环建造的重要手段。
[7]在各种可再利用的选项中,相比于频繁更换建筑外部维护或设备,对建筑承重构件的再利用具有极大的潜力,因为承重构件是建筑物中最坚固、耐用、稳定的部分
。由于承重构件本身具有巨大的质量,又包含了复杂的制造过程,其生产过程中所含的隐含碳非常高[10]。此外,建筑结构在使用寿命结束时会产生大量难以处理的固体废料。如果采用再利用的结构设计原则,则可以减少上述自然资源的开采并避免多余废物的产生。这表明,建筑结构的设计和建造必须朝着实现材料和构件在其使用寿命内能够闭环、并可以提升其价值和寿命的方向不断改进。虽然材料随时间产生的退化可能对结构构件的再利用构成挑战,但实际上,建筑物通常在出现安全问题或结构性能下降之前就已被拆除,大部分构件都具有被再利用的潜力。[11]在多生命周期内重复使用结构构件,为减少建筑行业的环境足迹、并将结构的再利用进一步引入到循环经济的框架中提供了新的、尚未充分探索的机会。[12]尽管重复再利用在结构设计中并非全新的概念,但随着当代建筑所面临的在可持续性上的需求,以及新的结构及数字化技术的支持,其在当代设计实践的系统化应用过程中引发了多层面的范式转变。在结构再利用的设计框架中,一方面,建筑结构设计不再是在设计完成之后去制造构件,而是从回收的构件库中进行筛选和重组;另一方面,结构的多功能性、可逆性和适应性成为了所有承重系统和构件新的基本要求。这些新的机遇也给结构再利用在专业知识、设计工具、技术解决方案和相关衡量标准的研究上带来了新的挑战。
本文以结构再利用为主题,首先回顾其历史发展,总结当前存在的几种方法,其次,梳理和总结当下结构再利用领域最前沿的研究和实践,通过介绍这些案例,为中国的结构再利用提供参考和建议,旨在推动循环建造和更广泛的可持续经济在中国的进一步发展。2 结构再利用的历史与方法
对于建筑结构构件的再利用并非新观点,它有着悠久的历史。实际上,结构再利用的做法可以追溯到史前时代。古希腊和罗马时期就存在对被摧毁建筑中的石块或砖块进行重新利用的情况。当时直接重复使用石块和砖块所需的劳动力,与开凿或制作新的建材所需的工作量相比要少得多。
这种重复利用构件的方式被称为“夺用”(Spolia),拉丁语意为“战利品”(spoils)
。除了纯粹的经济意义之外,这种在新建筑中重新使用被拆解的建筑构件还具有其他更为重要的意义,例如传达美学、宗教或政治信息的愿望。[15]它可能起源于帝国对其他地方或时代的文化、符号的渴望,并逐渐转变成为象征权力、精神凝聚力的奢华建筑装饰品。随着时间的推移,伟大的罗马古迹几乎变成了一片“采石场”,为当地公众提供“预制”建筑材料。在这种再利用方式下,建筑碎片被赋予了“生命”,并形成了一种“混合”结构。尽管材料、建筑和空间在新环境中得到了再生,但无论它们的物理特征、功能或位置如何变化,其精神始终长存——这是不同时代建筑元素的重生与迁移。[16]“夺用”的构件既代表过去,也指代现在。
这种方法类似于拼贴,保留了各层独特的纹理和材料特征,成为新与旧、保留与创新相融合的媒介。[14]这种相互作用的结果,可以让其营造的空间带有不同建筑时代的记忆和特征。新旧共存的特性建立了跨越时空的纽带,展现了材料的转变,构建了每个设计固有的独特表达方式。令人感到可惜的是,古罗马时期的“夺用”更像是一种文化符号,其结构性能并未得到进一步开发。历史上,有些案例更加关注废弃构件再利用的结构潜力。例如,西班牙科尔多瓦寺(Mezquita in Cordoba)建于公元8世纪,其柱廊中的142根支撑摩尔式双拱(Moorish double arches)的柱子,取材自临近基地的罗马与西哥特建筑的遗址,并以相同的目的直接加以再利用(图2a)。[18]在日本,自公元690年起,伊势神宫开始实施“式年迁宫”。到2013年,该制度已执行62次,每20年在内外宫旁重建一座相同的新殿。重建后,旧殿的建材会分配给其他社殿、神社重复利用。
这一制度将自然循环、宗教仪式和传统建造技艺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循环建筑理念(图2b)。此外,1919年在瑞士埃格利绍(Eglisau),位于莱茵河上的木桥于1919年被拆除,其木构件于1920年被重复利用,作为莱瑙(Rheinau)一个马车棚的结构保存至今(图2c,2d)。[20,21]2. a:西班牙科尔多瓦寺的摩尔式双拱;b:伊势神宫;c:1811—1919年瑞士埃格利绍的木桥;d:自1920年起至今,木桥的构件被再利用为瑞士莱瑙的一个马车棚的结构。
这些工业化前所出现的重复使用结构和建筑构件的现象源于必要性和经济性。随着工业化的发展,更加经济、便捷的新材料和标准化构件让再利用的现象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几乎消失。近年来,全球对于“碳中和”和“碳达峰”的迫切目标以及新技术的发展,再次引发了对于材料循环再利用的关注,尤其建筑领域成为其重点研究内容。当下对再利用材料和“夺用”的研究也已从古希腊、古罗马的装饰性视角扩展为更全面、综合的建筑与结构设计的视角。“夺用”这一古老手段对当代建筑实践重要的启示和价值在于,它将再利用从技术的讨论带到了设计的语境,展示了在空间和艺术层面上,以设计为出发点的再利用所具备的巨大潜力。
在当代建筑的实践中,结构承重构件的循环再利用主要有以下三种常见的方案:(1)就地适应性再利用和翻新;(2)在新地点整体迁移、组合和重新使用旧结构体系;(3)在新地点将旧结构构件以新的方式重组和利用。
这三种设计策略都要求我们将建筑视为随时间演变的物体,而非成品。将它们结合到建筑结构设计中,可以延长构件的使用寿命,实现更环保的生命周期的终结和转换,有助于减少新建建筑对原材料的需求,并减轻垃圾填埋场的负担等。
在这三种途径中,方案一被称作适应性再利用(Adaptive reuse),它可以将对现有承重系统的干预降至最低,并避免拆除,是一种整体再利用的方式。它主要指对旧建筑结构的改造、翻新或整体再利用,使其能够适应新的用途和功能,延长使用寿命并减少资源消耗。[22]这种方式已获得广泛的研究和应用,但有两个缺陷:一方面,适应性设计对旧有结构质量的整体要求较高,通常需要额外的结构加固;另一方面,旧有结构的模数限制了新建筑功能和空间用途的灵活性。
方案二和三则是针对构件层面的再利用,分别关注于建筑材料生命周期的不同阶段中实现资源的循环利用并减少废物的产生。方案二主要对应的是一种从材料生命早期(start-of-life)开始的设计,被称为下游策略(Downstream)。其与传统的模块化体系以及模块化集成建筑(Modular Integrated Construction)的方向类似,主要通过设计一个全新的建筑产品,考虑如何设计预制单元构件以及连接节点的可逆性以便在未来拆卸和重复使用,来最大化地延长每个构件的使用寿命,从而实现循环建造的目的。基于这种策略的设计方法被称为“可拆卸设计”(Design for Deconstruction)。例如,可以反复拆卸的脚手架、帐篷、箱体等临时建筑体系,这些系统可以在不同地点组装和重新组装,用于相同或新的用途。由于此类结构系统的设计由各个模块预先确定,因此重组方式也往往有限。
本文主要关注的是方案三,一种当下新兴的结构再利用策略。它主要对应的是一种从材料生命末期(end-of-life)开始的设计,是一种上游策略(Upstream)。它侧重思考如何将现有建筑结构系统在其功能和实用性已过时或被废弃之时尽可能保留其固有品质和价值,重新利用回收的结构构件,并将其重新配置到新的结构布局中来延长该结构构件的使用寿命。基于这种策略的设计方法被称为“从拆卸中设计”(Design from Deconstruction)。在这种方案中,需要选择性地拆解并精细地对需要保留和拆除的部分加以分类,同时对废弃构件进行有效分类,并将适合再利用的构件转用于其他用途。上游策略包括逐层拆除建筑物,在拆卸、储存和运输过程中尽量保持部件的物理和机械性能等。由于避免了原材料的生产、加工和采购,这种方法显著减少了能源消耗。
工业革命之前罗马的“夺用”等传统构件再利用的方法就可以归类为这种上游策略。在工业革命后,随着生产成本降低和劳动力成本上升,以及混凝土等材料采用的不可逆转的连接方式,再加上复杂的再利用流程和不确定性,这些上游策略存在很多挑战和问题,但面对中国乃至全世界所面临的大量城市更新所产生的无法处理的建筑废料,对上游策略的研究能够为实现循环经济提供巨大的价值,只是当下从业人员和建筑与结构学者对这种生命末期构件再利用的手段了解较少,需要进一步的整理和研究
当然,无论是上游还是下游的设计策略,在循环经济中的应用中都面临许多实际的障碍,包括现行标准和法规不足、各专业之间尚未充分衔接、经济战略未经测试以及与理念的传播和利益相关者之间的沟通不足等。[23]要进一步推进再利用的设计手段,需要包括公共和专业监管机构、投资者、客户、教师、科学家、建筑师、工程师、技术人员、施工团队、室内设计师和用户等利益相关者的共同参与。
各领域都需要重新评估自己的工作目标,并采用新的规则,甚至还需创造新的业务模式,以全面实现各组成部分之间的循环。对于方案三的再利用手段来说,其最大的困难在于对构件数据的收集和整理,以及在全流程上如何能够保证全生命周期的低碳(而非局部环节的低碳)。在这种结构构件的组合中,由线性构件(柱、梁、索)组成的钢结构和木结构,以及预制的混凝土构件,更适合采用这种模式,因为它们通常属于可逆的连接组装方式,且构件端部易于切割和重塑。相比之下,现浇连接的混凝土结构构件由于其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往往面临更多挑战。在当下数字化大发展的背景下,城市采矿(Urban Mining)、建筑信息模型(BIM)和建筑构件护照(Material Passport)等新的概念和技术的出现,为当前的建筑生产和维护方式的系统性变革提供了机遇,让以往效率较为低下的上游结构再利用流程得到很大程度的优化和提升。
为确保结构再利用能够真正发挥经济、低碳的效果,方案三中所讨论的上游策略再利用流程关注的不仅是在设计阶段时将不同构件简单地组合在一起,或是独立地计算每个环节上是否低碳,相反,它是将整个再利用流程中的每个环节整合在一起综合考量,从而真正实现结构再利用在循环经济框架下的价值。根据欧盟标准EN 15978(2011)
A:生产和建造阶段,包括A1原料供应、A2运输至加工厂、A3加工制造、A4运输至现场、A5施工安装流程;B:使用阶段,包括B1使用、B2保养、B3维修、B4替换、B5翻新、B6运营用能、B7运行用水;
C:生命末期阶段,包括C1拆除、C2运输至废物处理设施、C3废物处理、C4丢弃;
段,B1-B7使用阶段,C1-C4生命末期阶段,D超越生命周期。其中A1到D代表了循环建造的过程。
在建筑全生命周期分析中,传统建造流程为A1至C4阶段,被称为“从摇篮到坟墓”模式(Cradle to Grave)。而A1至D阶段则被称为“从摇篮到摇篮”的循环建造模式(Cradle to Cradle),它将能源回收、废弃物再生利用等可持续做法纳入考量。本文重点探讨在循环建造模式下,如何在材料生命周期终期,通过构件统计、再利用性评估、设计和拆解等过程,根据材料特性和设计需求,实现报废建筑废弃物的多维度再利用(图4)。
升级应用于新建筑,无法直接再利用的部分则送往工厂进行降级再生利用,残余部分最终运往填埋场。再利用维度可根据新构件相较旧构件在结构强度方面的承载能力分为三类:等效再利用、升级再利用和降级再利用(图5)。其中,等效再利用指在接收结构的强度要求与供应结构相当时进行的再利用;升级再利用指在接收结构强度要求高于供应结构时进行的再利用;降级再利用则指在接收结构强度要求低于供应结构时进行的再利用。
在过去20年里,英国、德国、荷兰、瑞士、丹麦、美国等欧洲和北美国家已经实践了多个建筑构件再利用的项目,而中国目前还鲜有涉及。这些项目涉及混凝土、钢材、玻璃、木材和砖块等多种材料。了解和研究这些项目,对于中国的建筑行业在未来实现“循环经济”、“低碳环保”等目标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本节列举了9个国家的25个项目,探讨它们在构件再利用方面的实践经验(表1) 。
表1. 构建再利用案例,其中案例C1-C9为钢材再利用案例,C10-C18及C7.2为混凝土再利用案例,C19-C25为玻璃、木、砖等再利用案例
不同材料本身的物理、化学等特性以及初始的构造节点等因素会导致再利用方式略有不同。本文主要整理了钢材和混凝土这两种有潜力的、可在大尺度上实现结构再利用的材料,并简略介绍了其他材料结构再利用的代表性案例。文中所整理的钢材再利用项目均属于等效再利用范畴,而混凝土案例则涵盖了三个维度,其他材料大多处于升级或等效再利用的范围内。
3.1钢材钢材以其连接节点的可逆性和材料的高性能特点成为一种极易再利用的材料,并已经取得了诸多成功的实践和研究的案例。
列举了2019至今的5个英国克利夫兰钢铁公司(Cleveland Steel)参与的钢材构件再利用案例,分别使用废旧钢材再利用为建筑顶层扩建的结构、仓库的结构、桥面支撑和码头桩基础等。在霍尔拜因(Holbein)花园扩建项目(C1)中,钢材来自2个英国本地现有项目和克利夫兰钢铁公司的库存。在斯隆(Sloane)广场扩建项目(C2)中,其承重结构100%使用了废旧钢材。该项目利用数字化技术自动匹配了废旧清单中的钢材和设计需求的钢材。在NTS 项目(C3)中,回收的钢材用于仓库结构。在东方舟谷(East Arkengarthdale)人行桥项目(C4)中,一座位于约克郡的报废桥梁钢材构件经过简单地回收后,成为新的人行桥面的支撑龙骨。在邓迪东(Dundee East)港口重建(C5)中,项目利用回收的天然气管道作为码头桩基础。5个项目均不同程度地减少了新材料地使用,从而减少碳排放。
由瑞士baubüro in situ工作室主导的K118项目(C6),是一项在构件再利用项目中规模较大、再利用材料种类较多的实践[34–36]。这个项目位于瑞士温特图尔的一个工厂旧址,通过改造扩建,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曾经用于支撑巴塞尔超市库柏(Coop Lysbüchel)站点配送中心的钢框架被重新利用,成为了新建筑的支撑结构。除此之外,从金属楼梯、光伏板、散热器、洗手池、保温层,到波形铝板幕墙、门窗、地板、信箱等非承重构件,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回收和再利用。与全新的建筑构件相比,这个项目的回收再利用方式节省了60%的温室气体排放和500吨的原生材料。尽管建筑的碳排放减少了一半以上,但经济成本却与类似新建筑相当。值得注意的是,这个项目的绝大部分费用都投入到了工匠的劳动力上。
丹麦Lendagar事务所[37]是一家北欧致力于环保、材料再利用的建筑设计公司。其Grønttorvet公共餐厅(C7.1)十分引人注目,建筑内部的结构则主要使用了从原有菜市场回收的钢材。
在学术领域,布吕廷(Brütting)等[38–41]探索了一种最佳匹配算法。这种算法可以优化钢材的再利用率,并用于设计由废旧构件组成的桁架结构。其目标是能够根据环境影响和其他设计目标,直观地创建和探索最佳结构。为了支持这种更加可循环的设计方法,他们自主开发了一个名为Phoenix3D的Grasshopper插件
。这个插件需要预先定义两种库存:供应构件和接收构件。通过最佳拟合启发法,插件在分配供应构件到接收构件时进行选择适配。这种方法改变了传统的结构设计过程,使得结构系统的几何形状和拓扑结构受限于废旧构件的可用性,而不是根据初步设计来制造新构件(C8)。在2019年的德联邦园林展(BUGA)上,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的可持续建造工作室(Building from Waste)推出了迷你展厅“Mehr WERT”(C9)[43]。展厅采用四类主要材料:回收钢材承重结构、回收玻璃外墙和屋顶面板、回收塑料家具、以及各种再生材料和产品构成的地面和花园景观设计。展厅展示了金属、玻璃和塑料的再利用可能性。承重结构主要由废弃燃煤发电厂的回收钢材制成,包含四个呈扇形展开的倾斜支撑,通过刚性钢框架结构相互连接,体现了升级再利用的理念。
3.2 混凝土混凝土作为建筑废弃物中占比最大的材料类别,其再利用方式已成为循环建造的典型。目前,最常见的做法是将混凝土废弃物粉碎成更小颗粒的骨料,用于再生混凝土生产或道路基层铺设等。然而,近年来混凝土废弃构件的再利用有了新的发展,出现了更多的等效和升级再利用的新型应用案例。
的多层住宅项目(C10),利用了切割后的高速公路带钢架的混凝土路面作为屋面。2021年,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将某地下室墙体切割成混凝土块,并利用预应力搭建了一座拱桥(C11)。作为欧盟资助的ReCreate项目的一部分,瑞典皇家理工学院(2023)为H22城市博览会搭建了一座利用混凝土楼板和梁的建筑
(C12)。同样来自Lendagar事务所,Karstadt Re-Parked项目(C13)的自承重网格立面系统使用了来自停车场的混凝土梁。Grønttorvet公共餐厅(C7.2)案例中,被PCB污染的混凝土构件经过清洁被巧妙地用于室外走廊的框架结构,作为一个开放的客厅空间,连接餐厅和社区。(2)在升级再利用方面的应用。2014—2015年间,丹麦Vandkunsten 建筑事务所研究了开展了名为“北欧建筑构件再利用”(Nordic Built Component Reuse)的再利用原型实验,涉及砖、混凝土、玻璃、金属、木材等多种材质[48]。其中一个混凝土再利用案例是将原本用作非承重构件的空心混凝土地砖进行重新组合,在垂直方向上构建了一个停车场立面,赋予了地砖承担自重的新功能(C14)。2023年,洛桑联邦理工学院发布了一个不规则混凝土构件升级再利用的案例(C15)。格朗若(Grangeot)等
将收集的不规则混凝土碎块通过计算机生成算法设计一个自由组合的墙面,再利用机械臂将其与钢筋等连接件或者水泥砂浆一同竖向堆叠组装,提升了原始构件的承重能力。(3)在降级再利用方面的应用。2021年瑞士FAZ 建筑事务所[50]将废弃建筑混凝土楼板和墙面切割后用作植物园的铺地(C16)。Lendager事务所设计的Upcycle Studio(C17)使用了哥本哈根地铁建设过程产生的混凝土废弃物作为再生混凝土的骨料。
(4)在多维度的再利用方面的应用。荷兰的Superlocal[51,52]项目将一栋10层公寓楼拆除,用于建造新房屋。该项目使用了三种循环建造技术:1)拆除整个房间单元,将外墙等效用作新房屋的外墙;2)制造再生混凝土块,使用钢索或钢杆取代水泥作为连接方式,升级再利用成可拆卸墙壁系统;3)回收混凝土碎石,降级再利用成混凝土骨料。Phoenix-3(C18)是该循环住宅项目的三个试点原型之一,其中仅使用了10%的新材料。
3.3 其他材料(1)玻璃。作为“北欧建筑构件再利用”原型之一,回收的玻璃被切割成规整形状,并层层堆叠,用作室内隔断墙或装饰柱身(C19)。另一种创新方式是将回收玻璃切割成等宽但长短不一的玻璃板块,再与木框拼装,构筑出具有多种分割形式的新型幕墙单元(C20)。利用类似手法,2016年比利时布鲁塞尔的欧盟总部大楼
(C22)也将回收的玻璃再次设计并应用于新建筑的表皮系统。(2)木材。香港大学和清华大学合作的贵州省南龙村农居项目(C23)结合了3D打印和传统木结构技术,探索了一个中国农居改造的新模式。[55–57]示范原型从本村收集废旧木料,经过设计、加工、处理应用于新的居屋中。废旧木料多作为建筑外立面和室内隔断。
Lendager事务所设计的Waste Retreat(C24)是一座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山间小屋,由五座相互连接的建筑组成。所有木材均来自哥本哈根一家医院,经过燃烧、涂油和刷洗等可持续处理。结构框架和椽子由升级回收的木材制成,并经过防火处理,边角料被回收用于制作地板。外墙采用了一种日本传统技术,通过焚烧废弃的木材表面以达到防腐的目的。(3)砖块。Lendager事务所设计的Resource Rows项目(C25)通过从废弃建筑中切割出84个砖墙单元,并以不同的砌筑方式重新安装到新建筑的外墙上,属于升级再利用。更常见的回收砖的方式是拆除后清洗,而非以结构的目的重新砌筑,例如英国的Love Walk House
上述案例展示了欧美等地区对钢材、混凝土、玻璃、木材和砖块等五种建筑材料的结构再利用可能性。钢构件因拆卸和安装方便,经过检测评估后,多用于临时厂房、扩建和桥面等结构的等效再利用。混凝土构件由于连接点需浇筑和内部钢筋分布,切割和重组较为困难,现多采用水泥砂浆湿接或钢构件干接,降级回收为混凝土骨料较易实现。然而,等效或升级再利用混凝土构件更能减少碳排放,值得研究。玻璃因脆性高,多用于室内装饰柱、隔断墙和幕墙系统等非主要承重结构。室内装饰柱和隔断墙以堆叠为主,室外幕墙需木质框架支撑。北欧地区木材作为优质可回收材料,经防腐、防火和加固处理后,适合小尺度建筑,营造自然舒适的氛围,但在中国,木构建筑的防火性能是主要障碍,限制了木材再利用的潜力。砖墙通过单元化切割再利用,适用于立面设计,但应用范围有限。综上而言,在中国,钢材和混凝土构件的再利用在结构层面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且在环境和经济方面的研究价值更高。
建筑业对环境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主要源于高能耗和材料密集的生产过程、快速的建筑更新需求以及一些短视的资源利用策略。当前的建筑实践往往优先考虑快速、经济的实施方式,而忽视了长远的资源管理和环境责任。这种现状迫切需要通过减少新部件的生产、延长现有构件的使用寿命以及改善废物分类和再利用来加以改进。2021年,国家发改委印发的《“十四五”循环经济发展规划》
[59]提出,为实现“减量化、再利用、资源化”的循环经济和绿色社会,目标是到2025年全面推广循环生产方式,提高资源利用效率。其中一项具体要求是实现大宗固废利用率达60%。结构构件再利用的举措将有利于推动中国“碳中和”和“碳达峰”的气候政策,也有助于推进更可持续的循环经济模式。
中国当前处于建筑存量时代,“结构构件再利用”无疑是一个充满潜力的发展方向。而目前中国建筑学界和业界探索领域多为“适应性再利用”的旧建筑结构改造和“再生利用”的间接再利用方式。其中“适应性再利用”以恢复保护或保留历史痕迹的目的为主[60],如首钢滑雪大跳台
、南京中山东路1号改造[61],或是王澍的宁波博物馆瓦爿墙设计[62]等。其对于低碳减排的影响不及“结构构件再利用”。“再生利用”则更多专注于材料工程科学的研究领域,如丁衎然等人就总结过国内废弃钢材、木材、玻璃、混凝土等材料的回收方式。[63,64]然而这往往超出了建筑师和结构工程师的专业范围。对于“结构构件再利用”的直接再利用方式,尤其是以承重构件为基础的等效或升级再利用在国内仅有工程层面的初步调研,鲜有将设计作为再利用出发点的研究和实践案例。在中国开发和研究“结构构件再利用”的技术和框架将有利于:1)减少废弃物体量,减轻填埋场压力,尤其是对于香港等土地资源紧张地区;2)减少新材料的生产和使用,降低碳排放,有助于中国尽早实现“双碳”目标;3)开发建筑废材二手市场,具有增加新型就业机会的潜力;[65]4)当回收材料使用率高时,可大幅节约经济成本;
5)有助于开拓新型建筑类型,打破现有建筑类型的局限。上述的诸多案例证明,“结构构件再利用”是一个融合了建筑设计、结构力学和循环经济等方向的复合领域。不仅是材料和管理,它也是建筑师和结构工程师可以共同深入研究和发展的方向。新技术和平台的扶持,允许建筑师在当下的时代中,将结构构件再利用作为一个设计的问题,而非以往认为的纯粹的技术问题。这种范式的转变给予了建筑师独特的优势,让文中这种以设计作为出发点的结构构件再利用的方式有机会作为一种新的设计“风格”或类型,来主导设计的走向,让罗马古老的“夺用”的方式在当代建筑环境下获得新生。尽管“结构构件再利用”在建筑、环境、经济、社会层面均有不可忽视的好处,但当下循环经济在建筑行业的应用仍处于起步阶段,还面临诸多挑战。首先,废旧构件性能的不确定性,导致方案和节点设计充满变数,造成项目施工难度增大、管理协调复杂,以及人工成本增高和需要额外培训等问题;同时,前期设计和协调投入成本高,导致经济回报率难以明确。其次,目前虽然废弃砖块、金属、木板、塑料、电子元件等已有回收渠道,但缺乏完整、透明的二手废弃承重构件的交易平台。此外,中国已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等涉及建筑垃圾处理的相关法规,但缺乏详细的建筑材料生命周期评价体系、建筑垃圾分类技术说明,和强制性的可持续指标等硬性要求。这些因素都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构件再利用的广泛应用和推广。这些问题可以通过六个方面的行动来加以优化
(1)政策扶持:由政府牵头,鼓励和支持废旧建筑拆解和再利用。比如,精细化垃圾分拣[68],提高垃圾填埋费用,延长拆毁建筑的审批流程以保证拆毁与拆解两种方式耗费的时长相近等
。(2)市场完善:建立完善的建筑二手材料交易市场,可提升经济效益并鼓励材料循环利用,尤其是对于承重构件的回收和存储。多个国家已建立专门的二手建材交易平台,如美国The Loading Dock[69]、Habitat for Humanity ReStores
、 Build Reuse[71],德国的Bauteilnetz Deutschland[72], 比利时的Rotor Deconstruction[73],荷兰的Insert[74]、Gebruiktebouwmaterialen[75]等。(3)技术开发:回收过程应确保构件的完整,分类再利用,避免高品质材料的浪费;根据不同的材料,考虑符合其物理性质的拆解方式和连接节点;建立通用的可再利用性评判体系;培训相关行业人员,如拆解、采购、评估等。(4)经济激励:拆除通常被视为一种成本最小化的手段,因此快速的场地清理对商业利益至关重要。政府可以通过提供税收优惠或补贴,鼓励个人、企业等购买和使用再利用的建筑构件来扭转这一局势。
(5)环境评价:建立全生命周期分析平台,量化、可视化构件再利用后的减碳效果,比如荷兰的Madaster
(6)观念建立:通过学术研讨、社区推广等,逐步为大众建立循环利用建筑材料的意识。为了实现真正的循环经济,中国乃至全球的建筑业必须重新思考现有的设计方法,最大限度地延长建筑构件的生命周期。尽管在技术和商业上面临诸多挑战,结构构件再利用依然是实现循环经济的重要途径。当前的技术和设计方法虽需进一步开发和验证,但其巨大的潜力能够为建筑业的可持续发展提供创新解决方案。通过这些努力,我们期望结构构件再利用的方法能够更有效地应对建筑垃圾处理和全球变暖问题,为实现中国乃至世界的可持续未来做出重要贡献。
[60] 陆地.从美国《内政部长康复性再生标准》的角度重审历史建筑的适应性利用与再利用[J].建筑学报,2022(02):8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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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单位:香港中文大学建筑学院作者简介:王帅中,男,香港中文大学建筑学院 助理教授;
[1] 王帅中、赵寒冰. 结构的“夺用”:以设计为导向的结构构件再利用策略[J].时代建筑,2024(1):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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