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宁红丽(1975),女,河南商丘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博士,从事合同法、法经济学、消费者保护法研究。
[摘要]承揽人完成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的,定作人可以主张承揽人承担瑕疵责任,承揽人瑕疵责任性质为违约责任。承揽人承担瑕疵责任的要件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承揽人承担瑕疵责任的形式为修理、重作、减少报酬、赔偿损失等救济措施。其中修理、重作一般具有优先性;承揽人明确拒绝修理、重作或修理、重作无果的,定作人可主张减少报酬或主张损害赔偿;承揽人瑕疵履行构成根本违约的,定作人可行使法定解除权。存在瑕疵责任减免情形的,承揽人也可以主张减轻瑕疵责任。
《民法典》第781条专门规定了承揽人的瑕疵责任,该制度是《民法典》第582条关于债务人不完全履行违约责任制度在承揽合同中的具体化。《民法典》实施后,我国学界鲜见对该条体系协调与具体适用的专门研究。承揽合同作为劳务之债,其在制度设计上,与买卖合同等让与之债有明显的区别,这一区别也同样体现在承揽人承担瑕疵责任的适用要件与救济措施上。本文以法条评注的形式对《民法典》第781条展开细致剖析,旨在为该制度的司法适用提供可靠的指引。
【1】承揽合同中,承揽人的主要义务是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民法典》第770条第1款)。若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合同约定标准,即构成瑕疵履行,应对定作人承担瑕疵责任。司法实践中,认定承揽人是否构成瑕疵履行以及如何承担瑕疵责任是承揽合同纠纷的重要问题,也是引发承揽合同纠纷的重要诱因。依合同履行的全面、正确原则,承揽人应依照债之本质作出履行。在承揽合同中,只有承揽人交付无瑕疵的工作成果,定作人的缔约目的才能实现。据此,本条系基于维持交易等价、均衡而设立的制度,其规范目的在于保护定作人获得符合债之本旨的给付。
本条为完全法条,其规范内容既包括责任要件,即“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也包括法律效果,即承揽人因其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所应承担的瑕疵责任性质及责任形态。我国立法未采纳区分瑕疵担保责任与违约责任的“二元论”模式,而是采纳“一元论”,自《合同法》时期即将瑕疵责任统一整合进违约责任,因此承揽人物之瑕疵责任在性质上为违约责任。
【2】有关承揽人瑕疵责任的立法最早可溯及《经济合同法》(1982年)第35条第2项关于“承揽方的责任”的规定:“未按合同规定的质量、数量完成定作方交付的工作,应无偿进行修理、补足数量或者酌减报酬。如果工作成果有重大缺陷,还应承担赔偿责任。”《加工承揽合同条例》(1984年)第21条规定了“承揽方的违约责任”,该条第一至三款分别就质量不符合约定、数量不足、包装不符合约定等违约情形作出规定:“一、未按合同规定的质量交付定作物或完成工作,定作方同意利用的,应当按质论价;不同意利用的,应当负责修整或调换,并承担逾期交付的责任;经过修整或调换后,仍不符合合同规定的,定作方有权拒收,由此造成的损失由承揽方赔偿。二、交付定作物或完成工作的数量少于合同规定,定作方仍然需要的,应当照数补齐,补交部分按逾期交付处理;少交部分定作方不再需要的,有权解除合同,因此造成的损失由承揽方赔偿。三、未按合同规定包装定作物,需返修或重新包装的,应当负责返修或重新包装,并承担因此而支付的费用。定作方不要求返修或重新包装而要求赔偿损失的,承揽方应当偿付定作方该不合格包装物低于合格包装物的价值部分。因包装不符合合同规定造成定作物毁损、灭失的,由承揽方赔偿损失。”《合同法》第262条未如《加工承揽合同条例》区分质量不符合约定情形分别规定,而是统一于“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之下,该条规定,“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的,定作人可以要求承揽人承担修理、重作、减少报酬、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民法典》第781条在《合同法》第262条基础上增加了“合理选择”四字。
【3】承揽合同中,定作人最主要的目的以支付约定报酬为代价获得工作成果,因此,交付工作成果是承揽人最为重要的义务。《民法典》第780条规定了工作成果的交付与验收。在工作完成后,承揽人应当向定作人交付工作成果,依工作性质无须交付的,工作完成之日即为交付之日。本条规定“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的”,即以交付为判断瑕疵存在的时点。若承揽人交付时工作成果存在不符合质量要求的情事,则定作人可合理选择本条所规定的救济措施。
【4】《民法典》第582条为债务人因不完全履行承担违约责任的一般规定,本条为承揽人瑕疵履行应承担违约责任的专门规定,因此可将本条视为《民法典》第582条在承揽合同中的具体化。两个文之间属于“一般法”与“特别法”的关系。适用本条时应注意两个规范之间的细微差别,具体如下:
第一,从适用范围来看,《民法典》第582条适用于“履行不符合约定”的所有情形,该条系从《合同法》第111条修改而来,原条文表述为“质量不符合约定的……”《民法典》第582条将原文中的“质量不符合约定”修改为“履行不符合约定”,旨在扩大第582条的适用范围。《民法典》第582条规定的“履行不符合约定”,其适用范围除了质量不符合约定,还包括标的物存在权利瑕疵以及履行期限、履行地点、履行方式等不符合约定的情形;而本条仅适用于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的情形,即不适用于“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即承揽人迟延履行、拒绝履行等情形,也不适用于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有权利瑕疵等情形。对于本条未提及的违约形态的法律适用,如承揽人预期违约、履行迟延等,应直接适用《民法典》合同编通则部分的相关规定,或参照适用“买卖合同”章的相关条款,或结合承揽合同的自身特点确定法律适用。
第二,从救济措施上来看,《民法典》第582条提供的救济措施包括“修理、重作、更换、退货、减少价款或者报酬等违约责任”,而本条列举的救济措施中不包括“更换、退货”,原因在于,承揽的工作成果一般为特定物,其违约救济措施中一般不存在“更换”适用的空间,这也是承揽合同区别于种类物交易之处。
【5】就承揽人瑕疵责任与出卖人瑕疵责任的关系,《民法典》646条规定:“法律对其他有偿合同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没有规定的,参照适用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依该条规定,承揽合同即为有偿合同,承揽合同中对承揽人瑕疵责任的认定要件除适用本条规定外,还可参照《民法典》“买卖合同”章中“瑕疵”的认定与出卖人质量瑕疵责任的要件(第615—618、620—623条)。但在类推适用时,仍应注意买卖合同与承揽合同之间存在重要差别,具体如下:
第一,买卖合同是以转移标的物为特征,其标的物可以是特定物,也可以是种类物;既可以是现存物,也可以是将来物;买卖合同履行过程中买受人不需要对标的物制作的过程进行控制,而承揽合同旨在满足定作人的个性需要,定作人以其个性劳动完成工作成果,作为承揽标的的工作成果一般应为特定物和将来物,因此允许定作人在承揽合同的履行过程中对承揽人的工作进行监督和检查(第779条),也允许定作人在工作成果完成之前改变定作方案(第777条)甚至解除合同(第787条)。买卖合同与承揽合同在合同性质与履行中的诸多区别,相应也指向买卖合同与承揽合同中的瑕疵责任形态和法律效果也有明显不同。
承揽工作成果的瑕疵不仅可能源于材料或加工对象(如工作基底)本身,也可能关涉承揽人的工作资质、工作方法以及承揽人对定作人提供材料的检验通知行为。如有法院认为,承揽人未严格按照承揽合同约定的图纸加工制作工作物,其更改设计变更工作物配件的制造行为违反合同约定,应对工作成果使用过程中出现的事故承担瑕疵责任。而出卖人对买卖标的物承担质量瑕疵责任一般与上述因素无关。
第二,买卖合同中,《民法典》第620、621条分别规定了买受人的检验通知义务及未践行此义务的法律效果(“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质量符合约定”);而承揽合同中定作人负有验收义务(《民法典》第780条第2款),但立法对验收的法律效果、承揽人迟延或拒绝验收时定作人应获得何种救济未设明文。实践中,定作人依本条向承揽人主张瑕疵责任时,法院多会参照适用《民法典》第621条,将定作人须在验收时或合理期限内提出质量异议作为适用要件。但定作人验收合格对承揽人承担瑕疵责任发生何种影响,《民法典》未作规定,实践中法院常依《民法典》第646条类推适用买受人检验通知义务之规则,但此种类推的妥当性有待评价。
【6】本条为任意性规范。就瑕疵的认定标准、救济手段的选定等,当事人均得以合意作出特别约定,包括排除或限制适用,具体可参照适用《民法典》第618条的规定;如通过格式条款免责,则应适用《民法典》第496、497条关于格式条款订入控制和内容控制的限制。在规范属性上,本条为完全规范,可作为定作人的请求权基础。
“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即为工作成果有质量瑕疵,根据《民法典》第510、511条第1项的规定,对工作成果质量瑕疵的认定,可区分如下情形讨论:
【7】工作成果不符合合同约定的质量标准。判断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是否符合质量要求,首先应以当事人对约定的质量要求为标准。承揽人实际交付的工作成果在“图案、样式与颜色方面均与定作人的要求存在显著差异”,应认定为“不符合合同约定”。承揽人向定作人交付的产品应符合定作人需要或要求的特殊性;承揽人须按照定作人提供的图纸加工承揽物。如有法院认为,承揽人未严格按照承揽合同约定的图纸加工制作工作物,其更改设计变更工作物配件的制造行为违反合同约定,应承担瑕疵责任。
【8】当事人未约定质量标准或约定不明的,依照《民法典》第510条规定,当事人没有约定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相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
不过,学界已开始反思《民法典》第511条第1项规定的合理性。根据《标准化法》第21条第1款,强制性国家标准应属我国标准体系中技术要求最低的标准。在质量标准约定不明时,立法的任意性规定如允许债务人按最低质量要求进行履行,无啻于强迫债权人接受最低质量要求的履行,明显对其不公,同时也不符合当事人内心真实追求的预期目的。此外,《民法典》第511条规定的推荐性国家标准优先于行业标准也不具有合理性。推荐性国家标准与行业标准的主要区别在于制定主体和适用范围不同,而非技术水平的高低。推荐性国家标准是由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牵头制定,代表国家层面的技术要求,适用于全国范围内的跨行业领域,强调普适性和统一性。行业标准是由国务院相关行业主管部门制定,主要针对特定行业的技术需求,适用范围相对较窄;适用范围上,推荐性国家标准主要适用于某一特定行业(如机械、化工、医药等),技术内容更具行业针对性。因此,在对合同的质量标准进行漏洞补充时,不应机械适用“国家标准优先于行业标准”。相反,由于行业标准更贴近特定行业的技术实践,因此,在推荐性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之间,应优先适用行业标准,同时由于最新制定的标准通常反映最新的技术共识,无论是推荐性国家标准还是行业标准,都应优先适用最新标准。
【10】工作成果无相关国家标准或行业标准的,应符合合同目的的特定标准或按照通常标准(《民法典》第511条第1项第4分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将该标准解释为“同一价格的中等质量标准”。但承揽合同纠纷实践中法官对“通常标准”的认定一般较低,如有判决将钢管生锈、水箱漏水、大棚倒塌、同一瑕疵频繁出现、存在安全隐患、短期使用即发生短路并引发火灾等均纳入此类。依该类理解,工作成果不可正常使用,即不符合通常标准;只要产品可正常使用,即符合“通常标准”。这种认识属于对“通常标准”的误解。正常使用只是对工作成果质量标准的最低要求,不能与代表中等水平的“通常标准”相提并论。
【11】当事人对工作成果的主观评价,如定作人隔音效果、沉浸式效果等与定作人期待不符,对此由于判断上存在量化困难,法院一般不将之纳入质量瑕疵范围。
【12】微小瑕疵。定作人并非对工作成果上的任何瑕疵均可依本条请求承揽人承担瑕疵责任。实践中法院通常将“微小瑕疵”排除在瑕疵责任之外,即不将工作成果之微小瑕疵纳入本条“不符合约定”之列。法院在个案中提出的理由包括“微小瑕疵不影响整个加工物整体效用”、交易习惯允许一定瑕疵率、“发光均匀度”等。
不过,一概要求定作人容忍微小瑕疵,亦属不公。微小瑕疵亦是瑕疵,只有在符合相关交易习惯时定作人才须容忍,其存在虽不影响工作成果的外观和使用,仍应允许定作人主张减少报酬救济。
【13】工作成果数量不足。工作成果数量不足,依合同约定或性质不构成部分履行的,参照买卖合同质量瑕疵之解释,也属于工作成果质量瑕疵;工作成果部分交付构成部分履行的,根据《民法典》第782条之规定,定作人应当支付相应报酬。
【14】本条采用了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的表述,表明立法者以交付为判断瑕疵有无之时点。
对于需要交付工作成果的承揽,如加工、定作、修理等类型,只有在工作交付时,定作人才可能知悉瑕疵的存在。如工作成果验收后交付的,瑕疵应于验收时存在。以交付为瑕疵判断时点有其合理性。在科技水平发展迅速的当下,以工作成果完成时或交付时为判断瑕疵存在的时点,可以明确责任成立的边界。如成果交付时尚符合当时技术标准,但受领后相关技术标准又发生变化,成果不符合新的标准,即不应认为是工作成果有瑕疵,承揽人需承担瑕疵责任。
对于无须交付的工作成果,应将工作成果完成时作为判断瑕疵有无的时点。例如,在定作人提供的工作基底上为承揽工作的合同类型(如房屋装修合同),承揽人则无须交付工作成果,应以完工时为判断工作成果有无瑕疵的时点。
【15】工作物交付前即被发现存在瑕疵,比较法中有设立瑕疵预防请求权的做法。如2002年之前的《德国民法典》第634条第1款曾对此设有规定,2002年德国债法现代化之后未保留本条。《瑞士债务法》第366条第2款和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497条也对瑕疵预防请求权有明文规定。我国台湾地区学者认为,如在工作尚未完成时即已发生瑕疵,且该瑕疵在性质上不能消除或承揽人明确拒绝除去该瑕疵,或者考量时间费用以及相关因素,且预计瑕疵在清偿期前也不会消除,没有必要坐等工作完成致使损害扩大,但我国《民法典》对此未作规定。
有观点认为,定作人可通过《民法典》第779条规定的定作人监督权预防瑕疵。如承揽合同履行过程中工作成果已出现瑕疵,无论是定作人通过行使监督权时发现承揽人使用的材料不符合约定,还是已完工部分严重不符合约定,定作人均可及时提出瑕疵救济。
本文认为,定作人监督权仅使定作人有正当权利及时发现瑕疵,但不能直接提出瑕疵救济的请求。定作人发现瑕疵后,还需确认该瑕疵是否能在交付前除去,如属于确定不能除去的瑕疵或承揽人明示拒绝除去的,定作人如主张瑕疵责任,应根据《民法典》第578、582条所定之预期违约制度提出;符合法定解除要件的,可依《民法典》第563条第1款第2项,在履行期届满前主张解除合同,以尽速获得救济。因此,在承揽工作进行中即已发生瑕疵的情形下,定作人在承揽工作完成或交付前即可向承揽人主张瑕疵责任,符合法定解除条件的,也可以解除合同。
【16】工作成果之瑕疵出现,可能是承揽人方面的原因,如技能不足、提供的原材料有瑕疵等;也有可能是定作人方面的原因,如来料加工材料有瑕疵、设计图纸错误或者其他指示错误等。承揽人之瑕疵责任不限于己方过失情事。《民法典》第582条关于违约责任的归责原则的规定中未提及考虑违约方过失,承揽人依本条承担瑕疵责任也应作相同理解,即承揽人瑕疵责任为无过错责任。只要工作成果质量不符合合同要求,定作人即可基于本条获得救济,无须证明工作物瑕疵可归责于承揽人。
【17】实践中,多数法院也持相同观点,认为只要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无论承揽人主观上是否有过错,均应当向定作人承担瑕疵担保责任。但也有判决在说理中提出承揽人存在“过错”;或认为承揽人向定作人交付的定制产品不符合约定且未安装完毕“存在过错”,因此应承担赔偿责任;或者认为承揽人“未尽到注意义务”,导致定作人遭受损害。这些判决将承揽人的违约行为、违反注意义务以及与定作人有过失等情形混为一谈,对承揽人主观过错与瑕疵责任二者关系的认识并不准确。这同时也说明,实践中对承揽人瑕疵责任构成的认识还存在一定偏差。承揽人因主观上过错致工作成果有瑕疵,应承担瑕疵责任,但本条规范的目的在于为定作人提供救济,而非仅为惩罚承揽人过错;在认定责任承担时若过分强调承揽人的主观过错,可能使定作人在无法对承揽人主观过错举证时丧失获得救济的机会,因此,将承揽人主观上归责作为瑕疵责任认定的要件既对定作人不公,亦与本条规范目的有违。
关于承揽人承担瑕疵责任的法律后果,本条仅规定了“定作人可以合理选择请求承揽人承担修理、重作、减少报酬、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就适用上的先后顺序、各救济手段的适用条件、能否一并适用以及定作人是否还可寻求其他救济方式等问题尚付阙如,下文即对这些问题进一步细化分析。
【18】修理是指对已完成的工作成果进行改造,包括拆除、维修和安装等具体内容,普遍适用于包括买卖、承揽在内的诸合同类型。修理的适用条件包括:第一,工作成果有修理可能;如果工作成果无法通过修理消除瑕疵或修理成本过高的,则不应再适用修理。第二,修理能满足定作人需要。如承揽合同为绝对定期合同,承揽人即使修理也无法实现合同目的,则不必再行修理。
【19】重作是指承揽人重新完成工作并交付工作成果。当瑕疵严重到一定程度,影响合同目的实现或修理的成本过高时可适用重作。《民法典》第770条第2款列举的具体的承揽子类型中,适用修理的典型场景为加工、定做、修理(如车辆、机器维修),而重作适用的场景包括加工、定做、复制、测试、检验等。在加工、定做两种情形中,修理、重作两种责任方式可以并存。修理、重作一般均由承揽人实施。
【20】工作成果有质量瑕疵的,原则上定作人应催告承揽人修理、重作;只有修理、重作未果时,定作人才能寻求自行修理、减少报酬、损害赔偿等救济手段。在例外情况下,如因修理、重作所费甚巨从而承揽人可拒绝修理、重作,或者承揽人断然拒绝修理、重作等,定作人可不经定期催告而径直寻求其他救济。
【21】定作人可否自行维修、重作,本条未作明文规定。买卖合同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20年修正,下文简称“《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10条规定:“交付使用的房屋存在质量问题,在保修期内,出卖人应当承担修复责任;出卖人拒绝修复或者在合理期限内拖延修复的,买受人可以自行或者委托他人修复。修复费用及修复期间造成的其他损失由出卖人承担。”即允许买受人在出卖人拒绝或拖延修复时自行维修。同时,《民法典》第713条第1款也允许在出租人“未履行维修义务时”由承租人自行维修。因此,于承揽合同也无禁止定作人自行维修之理。如果定作人请求承揽人修理未果时,仅可诉请法院强制承揽人修理,其利益虽也能得到维护,但诉讼毕竟旷日持久,与效率有违,此时应肯定定作人可自行修理。
【22】定作人自行维修应受一定限制。原因在于,承揽人具有专业知识,修缮能力较强,且较定作人更了解生产程序,更易于判断瑕疵可否修补,由原承揽人先行修补瑕疵较能实现以最低成本获取最大收益之经济目的。对定作人自行维修的限制,由于《民法典》并无类似规定,可参照前述《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的规定,在承揽人拒绝修复或者在合理期限内拖延修复的,应肯定定作人可以自行或者委托他人修复。实务中,如工作成果确有安全隐患,且定作人多次联系承揽人未果,为防止发生安全事故,法院亦会肯定此时定作人可自行联系他人进行修理,且修理费用由承揽人承担。
由于人力成本高,重作的费用未必比修理更高,定作人既可自行修理,也无禁止其自行重作之理。定作人自行修理、重作,主要体现为另行委托他人修理、重作;就另行修理、重作的费用,定作人可主张减少报酬。
【23】承揽人修理、重作后,定作人仍有损失的,定作人可要求承揽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修理、重作未果,定作人可主张减少报酬;减少报酬之后,承揽人仍负有修理义务。修理、重作属于补救履行的措施,定作人主张修理、重作不排除承揽人承担迟延履行的违约责任。
【24】减少报酬,简称“减价”,在我国承揽合同立法中,最早可追溯至1981年的《经济合同法》,该法第39条规定,“因勘察设计质量低劣或未按期提交勘察设计文件拖延工期造成损失,由勘察设计单位继续完善设计,并减收或免收勘察设计费,直至赔偿损失”,第40条规定了加工承揽合同承揽方的责任:“承揽方未按合同规定的质量、数量完成定作方交付的工作,应无偿进行修理、补足数量或者酌减报酬。如果工作成果有重大缺陷,还应承担赔偿责任。”其中的“减收或免收勘察设计费”“酌减报酬”等,均属于减价责任。1984年《加工承揽合同条例》第11条又规定了承揽人使用原材料不当而导致出现质量问题时,定作人有权要求承揽方减少价款。《经济合同法》围绕承揽合同规定了定作人在接受了不符合约定的物时有要求减少价款的权利。1999年《合同法》第111条一般性规定了标的物品质不适约时受损害方的减价救济权利,第262条继承了前述规范中的减价规则。
工作成果有质量瑕疵时,定作人可主张减价。本条并未明确规定“质量不符合约定”须达到相当程度定作人方能主张减价,因此可认为定作人依本条主张减价,不受工作成果瑕疵程度的限制。
【25】《民法典》对减少报酬的标准未设明文,学界有“比例说”与“差额说”的争议。根据“比例说”,减少报酬之数额,原则上系以无瑕疵应有的客观交易价值与有该瑕疵之客观的交易价值的比例计算。“差额说”认为,减少报酬之数额为有瑕疵物的实值与无瑕疵物的差额。《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17条第1款规定,“标的物质量不符合约定,买受人依照民法典第582条的规定要求减少价款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当事人主张以符合约定的标的物和实际交付的标的物按交付时的市场价值计算差价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即采纳了“差额说”。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作此选择的理由是,虽然“比例说”相比“差额说”更为精细合理,但法院在实践中操作难度更大,而后者简便易行,故从“有利于审判工作开展的角度考量”,选择了“差额说”的计算方法。学者对此多秉持不同意见,如有观点认为,减价的意义在于实现“按质论价”,与“差额说”相比,“比例说”更能反映买卖合同当事人之间对待给付关系的主观等值原则,保证减价前后合同当事人之间就标的物的主观等值并没有改变。而减价的功能在于通过降低价格恢复原有交易中的对价均衡,化解因瑕疵给付而导致的履行不公平问题。
【26】上述学术上关于减价方式的争议在承揽合同纠纷中较为鲜见。法院一般不会在判决中明确减价范围的计算方法,而是倾向于表达为“综合考量酌情减价”“参照公平原则”减价相当比例等,考虑到另行维修的人工和材料成本以及对定作人使用所造成的影响酌情减价;综合考虑本次质量鉴定所采用的鉴定实施方案、鉴定结论、承揽人的违约情形及过错程度,“酌情”认定定作人应向承揽人支付一定比例的报酬等。这种处理方案体现了法院在承揽合同纠纷中适用减价救济措施时多秉持大而化之的粗糙态度,有不妥之处,但应认识到,前述买卖合同减价的计算方法适用于承揽合同纠纷时也有现实障碍。由于承揽的工作成果为未来物,实际交付时工作成果为特定物,前述计算方法中“合同订立时标的物的市价”承揽合同中并不存在,而缺少这一参照数值,无论是“比例法”还是“差额法”都难以计算。此外,对工作成果“交付时的市场价值”,由于无可参照的种类物市场价,当事人和法官一般也需委托鉴定。综上,承揽合同纠纷中适用减价救济措施时应考虑到其特殊之处,不应机械参照买卖合同纠纷中的减价做法。定作人自行维修的,法院一般将其另行购买的配件费用从报酬中直接扣除,以实现减价。如在一则判决中,合同约定楼梯(含护栏)的价款是14 500元,以及定作人另行委托案外人更换了案涉楼梯,法院认为,承揽人主张货款时应扣减合同约定价款14 500元。同时,实践中减价的实现方式也较为灵活,可体现为债权人请求债务人减价,即使定作人未提出减价请求,法院有时也会直接适用减价。
【27】修理、重作居于优先顺位。一般而言,定作人不可弃修理、重作于不顾而径直适用减价。具体而言,工作成果有瑕疵的,定作人首先应催告承揽人修理、重作;当事人主张修理不排除减少报酬。根据瑕疵的具体情形,定作人可以选择修理,修理之后仍不能消除瑕疵的,定作人可主张减少报酬;如果瑕疵程度轻微,定作人可根据实际情况突破补正履行优先,直接主张减少报酬。如房屋装修合同中,装修工程的确存在一定的质量瑕疵,但由于定作人已经实际入住,其未主张修理而主张酌情减少报酬获法院支持。
【28】定作人在减少报酬与修理、重作之间有合理选择权。如工作成果存在修理可能时,自然应优先适用修理,但如承揽人明确拒绝修理、修理失败或修理成本过高以及客观上不能修理,且工作成果虽有瑕疵但不影响基本性能时,定作人也可直接主张减少报酬;定作人主张减少报酬不影响其主张损害赔偿的权利。
【29】减少报酬与解除合同不能同时适用。定作人主张减少报酬应以承揽合同效力存续为前提,在减少报酬与解除合同之间,定作人只能择一行使。在工作成果瑕疵不显著时,定作人不能主张解除合同,但可主张减少报酬。如虽工作成果存在质量瑕疵,但定作人一直使用并用于经营,说明其质量瑕疵并未影响定作物的基本性能,未达到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程度,法院可酌情认定减少部分价款。但若瑕疵重大到构成根本违约程度定作人主张解除合同的,即无减少报酬的适用余地。
【30】根据本条,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时,定作人可要求承揽人赔偿损失。本条对损失的范围未作明确规定,其既应包括《民法典》第583条规定的与修理等救济方式并用的赔偿损失,同时也应包括《民法典》第584条规定的可得利益损失。实践中法院通常根据具体情形区分处理,如工作成果用于转售或出租目的,法院多支持定作人可得利益的赔偿请求;如工作成果仅为定作人自用,当事人未举证可得利益损失的,法院即将损失界定在“实际损失”的范围以内,如承揽人拒绝修理时定作人自行维修支出的费用或者有质量瑕疵部分工作物的价格以及安装费、拆除费等。
【31】赔偿损失与修理、重作可以同时适用,定作人主张修理、重作的,不影响其主张损害赔偿。
【32】损害赔偿与减少报酬针对的是不同的损害类型,可以同时适用。减少报酬救济的对象是瑕疵给付引发的给付不对等问题,而损害赔偿则为因瑕疵给付引发的实际损失和可得利益损失提供救济。定作人因工作成果有瑕疵而请求减少报酬,如还有其他损害,亦可请求赔偿。如承揽人给付订制设备有瑕疵而事后又拒绝修理,定作人可以主张减少报酬,同时针对另行委托第三人修理所发生的费用以及因设备故障导致的生产利润损失,均可主张损害赔偿。
【33】本条仅列举了“修理、重作、减少报酬、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未将“退货”纳入其中,并不意味着将定作人“退货”请求权排除在外。定作人仍可依《民法典》第582条主张退货。定作人退货一般是行使解除权的表现形式。
【34】本条未直接将解除合同列入救济措施的范围,应理解为在工作成果出现质量瑕疵时,立法上优先考虑修理、重作和减少报酬江苏省等救济措施,尽量维持合同效力。法院对承揽人瑕疵履行时,定作人主张解除合同的请求一般持谨慎态度,不认可定作人“一出现任何质量问题即径行主张解除合同”。一般而言,只有在工作成果质量瑕疵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构成根本违约时,方可适用《民法典》第563条第1款第4项之规定而解除合同。实践中承揽人根本违约有如下典型情形:
第一,工作成果存在严重的缺陷,无法发挥预期功能。如工作成果在运行过程中发生火灾并报废等。但如瑕疵为一般瑕疵,虽有技术问题但未影响生产运行,应通过修理或减少报酬等方式承担违约责任,不宜动辄解除合同。
第二,工作成果经多次维修均未能达到质量要求或无法获得验收合格。我国立法对修理次数未设限制,但实践中法院有时会限制修理次数。如定制西装经更改几次后,依然存在瑕疵问题,法院即认为被告的制作工艺存在重大瑕疵,原告有权解除合同。
第三,无法在约定期限内交付符合合同约定质量要求的定作物。如合同约定工作成果的交付时间为9月30日,其目的在于国庆期间向社会公开展示其房屋设计方案,达到宣传展示目的,但9月27日定作人对成果进行验收时,发现其存在明显瑕疵,至9月30日仍未修理,法院遂认为,承揽人未在指定时间制作符合定作人验收要求的工作成果,致使定作人在国庆期间展示成果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遂判决解除合同。
因承揽合同为劳务性合同,属于《民法典》第580条所规定的强制履行的例外情形,所以即使承揽人瑕疵履行未达到根本违约的程度,但如双方在维修与解除合同之间发生争议时,法院也会考虑双方的合作意愿,如承揽人明确拒绝维修或事实上不能继续履行(如定作人已另找他人施工并竣工)时,认定合同解除。
【36】学界对《民法典》第582条规定的受损害方可合理选择请求对方承担“修理、重作、更换、退货、减少价款或者报酬等违约责任”诸责任形式之间是否存在适用上的优先顺序,尤其是否应优先适用修理、重作、更换这些补正履行方式之间的讨论存在分歧,有学者将修理作为第一顺位的救济措施;也有学者认为,如受损害方主张违约责任需遵守法律语句的先后顺序,无疑增加了排序靠后制度的适用难度,令其功能大打折扣。实务界在将《民法典》第582条适用于买卖合同时,普遍否认各救济方式之间存在优先顺序,认为买受人可自由选择责任形式。
【37】但是,上述关于《民法典》第582条所定救济措施适用优先顺序的观点主要是以买卖合同为适用对象,而本条各救济措施的适用顺序能否参照《民法典》第582条,应首先考虑承揽合同的类型特征。与买卖合同相比,承揽合同的瑕疵救济手段有以下特殊之处:第一,承揽人本身具备修理、重作能力,技术上也较为可行;而买卖合同中有的出卖人并非生产者,不具备相应的修理技术,要求出卖人优先维修,实属苛求。第二,买卖标的物多为种类物,市场上极易找到替代物,因此在标的物出现瑕疵时,从救济成本与效率上考虑,适用修理的成本低于更换,修理、更换的成本总体上低于买受人寻找替代交易。无论是救济的可行性还是成本考量上,允许买受人自由决定是更好的选择;承揽的工作成果多为定制产品,工作成果再次销售或利用的可能性极低,如允许定作人随意解除合同,承揽人只能将其拆除甚至销毁,因此如忽视修理的优先适用,易造成资源浪费,有违《民法典》第9条规定的“绿色原则”。
【38】基于买卖与承揽的类型差异,对本条列举的四种责任形式,应肯定存在适用上的优先顺序,具体而言,修理应当优先于重作,修理、重作优先于其他责任形式。实践中法院也普遍认为本条所规定的诸多救济形式之间存在顺位关系。如有判决认为,修理是承揽人的第一义务。本着能修理的仍应修理,实在不能修复的,才可请求重作或赔偿损失。或认为工作成果的质量问题应通过维修整改达到验收要求,因此判定合同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可以解除的情形”。若工作成果之瑕疵不足以认定其存在根本违约情形的,修理、重作亦为“推进合同顺利履行、实现双方合同目的的良性选择”。
【39】《合同法》第262条规定,“定作人可以要求承揽人承担修理、重作……违约责任”,应理解为由定作人而非承揽人享有决定权。本条在《合同法》第262条基础上增加了“合理选择”四字。
【40】本条采纳“债权人选择”模式,规定定作人在诸种救济形式之中享有选择权。实践中法院也基本尊重此种立场。对此比较法上有不同做法。如《德国民法典》第635条将这一选择权授予承揽人,德国学者认为,由承揽人取得此项选择权符合当事人之间的利益状态,因为承揽人承担完成工作成果的义务,相较于定作人,承揽人更易知悉采取何种方式成本会较低,也更符合定作人的要求。而就定作人而言,他注重的往往只是获得无瑕疵的工作成果,至于承揽人以何种方式完成承揽工作对其利益不产生影响,而且“一旦承揽人选择的某种方式无法苛求他予以接受时,无须法律明确规定,他仍然可以诚实信用原则为理由,拒绝接受”。我国也有学者认为,在买卖合同中采纳“债权人选择”模式(《民法典》第617条),将对救济形式的选择权赋予买受人,应无异议,但在承揽合同中采同样做法不具正当性,认为承揽应采“债务人选择”模式。理由在于,相较于买受人,承揽人凭借其专业知识对补正履行方式的利弊更加了解,由承揽人选择救济模式更具可行性。
【41】工作成果瑕疵发现后,双方当事人在磋商时已开始“合理选择”,诉至法院意味着在磋商过程中的合理选择失败。进入诉讼后,法院应依本条确定定作人的合理选择权。合理性应具备两个方面的法律效果:
一是客观控制,即定作人在选择瑕疵救济方式时须受“合理性”控制,具体包括选择须符合诚信原则,同时在履行成本上也须受控制。
二是要求定作人“合理”选择,即意味着承揽人享有抗辩权;如定作人的选择不符合“合理性”要求,承揽人可提出抗辩。
第一,在选择是修理还是重作时,应考虑工作成果的瑕疵程度及其是否具有可修理性,以及修理是否影响合同目的实现等因素。如果定作人选择重作,但工作成果瑕疵程度较小,通过修理即能排除瑕疵,则不应支持重作请求而应支持修理;但如果瑕疵程度严重,如属于设计缺陷,通过修理无法除去瑕疵,则不应支持修理而应支持重作或支持当事人解除合同的请求。
第二,修理、重作属于继续履行请求权的特别形式,定作人选择时应受《民法典》第580条第1款规定的限制。《民法典》第580条第1款就非金钱债务的履行设置的三种不得强制履行类形同样适用于本条。当定作人确定期限要求承揽人修理、重作时,若承揽人法律上或事实上履行不能、履行费用过高时,承揽人可拒绝修理、重作。如修理的成本超出了重作或者虽工作成果有瑕疵,但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未请求履行,则承揽人可拒绝定作人的修理、重作请求。
第三,定作人选择救济方式还应考虑承揽人的补救意愿。原则上,承揽人对修理或重作所需的技术、期限和成本更为了解,由承揽人提供修理服务更为合适。但由于修理、重作作为劳务之债,属于《民法典》第580条第2款规定继续履行之例外情形,如承揽人明确拒绝修理、重作,则也应构成排除事由。因此,定作人选择修理或重作时,应尊重承揽人的履行意愿;如承揽人明确拒绝修理、重作的,则应选择其他救济措施。如在一个定作合同纠纷中,定作人要求重作,但遭承揽人拒绝,法院认为,因案涉债务为非金钱债务,不宜强行判令承揽人重作,且工作物瑕疵未影响合同目的实现程度,应通过减少报酬的方式由承揽人承担违约责任。
【43】《民法典》第775、776条分别规定了定作人提供材料、图纸或者技术要求时的检验通知义务。承揽人尽到该义务的,应相应减轻或免除承揽人的瑕疵责任。因定作人提供的材料或者图纸、技术要求不合理致使工作成果有瑕疵的,承揽人承担的瑕疵责任可获得一定比例的免责,但该免责情形仅限于承揽人工作方法适当的情形。如果定作人提供的材料有瑕疵或者指示不当,而承揽人的工作方法也存在不当,即两者同为瑕疵发生之原因时,承揽人仍应负瑕疵责任。瑕疵责任为承揽人的法定责任,承揽人工作方法不当,属于对主给付义务的违反,即使定作人方面也有一定过失,承揽人仍需承担全部责任,但在计算损害赔偿范围时可主张定作人有过失加以限制。
【44】定作人在选任承揽人时未尽到注意义务,也构成承揽人瑕疵责任的减免事由。法院对此一般持肯定见解。这类纠纷主要包括定作人未审核承揽人资质、明知承揽人无资质或超越经营范围而仍与其签订承揽合同等。如有法院认为,承揽人对其施工中的缺陷造成的房屋质量问题应当承担赔偿损失责任,但发包方聘请没有施工资质的承揽人为其施工,存在选任过错,基于公平原则,判决双方各承担50%维修费用的责任。在另一则汽车改装案件中,法院认为,定作人订立承揽合同时未审查承揽人是否具备油改气资质,存在过错,应当按照过错程度向承揽人支付20%的改装费。不过,定作人选任时未尽注意义务并非工作成果瑕疵的直接原因;承揽人不具备相应资质的,仍需承担瑕疵责任,因定作人有过失,应适当限制其对承揽人的赔偿范围。
【45】定作人请求承揽人承担瑕疵责任的,应就“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在“合理期间”或“质量保证期”内提出异议,并“通知承揽人”进行举证。具体的证明内容包括: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定作人因承揽人瑕疵给付所遭致的损失等。承揽人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交付的设备质量合格的,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46】承揽人认为工作成果质量瑕疵的原因是第三人提供的材料存在瑕疵或定作人指示不当而主张责任减免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承揽人主张工作成果不符合约定的原因是定作人提供的材料不符合约定或提供的图纸或技术要求不合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
【47】诉讼中,工作成果的质量鉴定为本条适用的核心争点。有关鉴定的启动、必要性和证据评价,可参照买卖合同中的相关规则。
《民法典》第781条作为承揽合同中瑕疵责任的核心规范,是违约责任制度在承揽合同领域的具体化呈现,其制度设计既呼应了合同法的全面履行原则,又呈现了承揽合同工作成果特定化的特征。本文通过对该条规范定位、适用要件、法律效果、责任减轻及证明责任承担等方面的剖析,厘清了该条的规范属性与适用边界,在理论上拓展了该制度的解释空间,为该制度的适用作出了较为清晰的指引。不过,承揽人的瑕疵责任制度仍存在进一步研究的空间,如承揽合同对买卖合同的参照适用、承揽合同中违约形态的具体化等。同时随着新型承揽合同(如知识产权定制、技术服务类承揽)的涌现,质量瑕疵的认定标准、救济方式的创新适用等问题仍面临新的挑战,未来需要结合具体的交易形态进行有针对性的研究。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