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万胜等认为,在日本,历经2024年众议院选举与2025年参议院选举,执政党势力在两院相继失去过半数议席,执政运营不稳与内阁短期更迭相互交织。与此同时,“在野党碎片化”态势愈发凸显,已成为影响日本政局走向的关键变量。
首先,日本“在野党碎片化”的概念界定,可从对“政党碎片化”的概念阐释中进行凝练总结。关于“政党碎片化”的概念内涵,学术界主要是从政党的数量规模、势力结构及政策分歧等维度加以界定的。若以日本在野党为具体研究对象,则“在野党碎片化”可以进一步理解为至少包括“数量众多”“势力分散”“存有分歧”三个核心要素。此外,关于在野党间“存有分歧”,它不仅体现在意识形态与政策主张层面,更应关注由此而导致的“相互间未能开展全面政治实践合作”,即从“政策主张存有分歧”与“实践活动难以联合”两个层面加以细化分析。
其次,日本“在野党碎片化”的内在逻辑,可以借鉴政治学中关于“政党碎片化”成因的分析框架来加以阐释。学术界通常从选举制度、社会结构、政党组织及政治传播等视角,探讨“政党碎片化”的成因。
最后,日本“在野党碎片化”的多重影响,可从对“政党碎片化”的影响分析中进行借鉴比较。多项研究成果表明它与政权运营基础、国会立法进程以及政治价值取向等息息相关。但是,日本“在野党碎片化”的情况又与“政党碎片化”有所不同,还需从正反两个方面来分析其对日本内阁执政稳定性的复杂影响。
第一,日本在野党数量众多,实力在野党数量达三个及以上,同时小党林立现象依然显著。2024年10月第50届众议院选举最终结果,立宪、日本维新会与国民均拥有20名以上议员,符合单独提出法案的条件,成为众议院三大实力在野党。2025年7月第27届参议院选举最终结果,立宪、国民、日本维新会与参政党均拥有十名以上议员,可以单独提出法案,成为参议院的实力在野党。
第二,日本在野党势力分散,第一大在野党式微,且阵营结构变动频繁。在2025年参议院选举中,立宪的势力发展却遭受“阻滞”,新当选议席数仅为22席,与改选议席数持平,其比例代表区得票率(12.5%)甚至落后于国民(12.9%)和参政党(12.6%),居在野党阵营第三位。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新兴政党迅速扩张。执政联盟内部也出现了变动。2025年10月,公明党宣布退出执政联盟,自民党与日本维新会迅速达成了新的联合执政协议。
第三,日本在野党意识形态各异,具体政策存有分歧。在意识形态领域,各在野党的政治立场从“左”至“右”,差异很大。其中,日本与社民党都属于传统的左翼政党,立宪属于中左翼政党,国民属于中右翼政党,令和新选组的政策主张带有左翼民粹特征,而日本维新会、参政党及日本保守党则带有浓厚的右翼政党属性。在彼此意识形态各异的背景下,在野党之间的分歧主要体现在具体政策主张上,进一步凸显了在野党阵营内部难以联合的困境。
第四,日本在野党各自保持相对独立,难以开展多领域联合。在首相指名选举中,在野党阵营始终未能协调一致推出“统一候选人”。在国政选举中,在野党的“共斗阵线”也有所弱化。例如,在2025年参议院选举中,在野党势力只在17个一人区推荐了“统一候选人”,未能全面建立“共斗阵线”。在国会立法方面,在野党阵营的联合提案存在局限性。截至2025年11月,在在野党一度占据众参两院过半数议席的背景下,为加强对执政党的立法攻势,在野党阵营曾尝试加大联合提案的合作力度,但成效有限。
日本“在野党碎片化”是一个由多重表征构成的有机整体,不能仅基于某个“单一”表征加以研判。四个特征相互关联、逐步深化,其内部逻辑关系也是层层递进的。
现行的日本众议院选举实行小选区比例代表并立制,参议院则采用选举区与比例代表混合制。比例代表区的存在确实能够保障小党以得票数来获得相应的议席数,而小选区(包括参议院选举中的一人区)则更有利于第一大党(即自民党)聚集选票。在执政的自民党遭遇选情惨淡的情况下,其他小党有可能进一步在小选区制下扩张势力。此外,小党及其拥立的公认候选人在政治资金及竞选活动等方面也受到相应的制度保障。
第二,政党的传统社会支持基础持续弱化,是日本“在野党碎片化”的社会性促因。
政党的传统社会支持基础持续弱化,不仅动摇了自民党长期执政的社会根基,也使得朝野各党的势力格局呈现流动状态。在野党方面,在全国性最大的工会组织日本劳动组合总联合会(简称“联合”)所属主要工会组织中,既有支持立宪的,也有支持国民的。同样,日本、社民党等老牌革新政党也陷入党员减少、支持基础老龄化的发展困境。
第三,新兴政党的组织建设面临多重挑战,是日本“在野党碎片化”的组织性促因。
作为日本在野党阵营的重要组成部分,新兴政党在近年来的国政选举中势力不断扩张,但这主要源于广大选民对执政当局的不满,事实上其在基层支部、议员素养等组织建设方面面临诸多挑战,发展前景具有不确定性,尚难以成为在野党势力中的主导性力量。而且,新兴政党的势力扩张,虽在形式上体现为在野党势力的整体性扩张,但并非有利于在野党阵营结构的稳定,反而可能牵制或削弱在野党的支持力量并导致“在野党碎片化”。
日本政治治理环境的难度加大,主要体现为政局流动化与传播网络化的相互交织。政局流动化,主要体现为自民党执政基础动摇和政权运营难度加剧。2023年底曝出的派阀政治资金问题,动摇了日本广大选民对自民党的信任。自民党政权面临应对物价上涨、特朗普政权冲击等政策课题,其政权运营可谓困难重重。传播网络化,主要体现为社交平台及视频网站正重构日本的政治传播和选民动员体系。不同政党的支持者获取信息的渠道差异明显。参政党在选举战中获胜,其重要特征就是得益于社交平台及视频网站的助力。
首先,“在野党碎片化”从正反两个方面影响内阁执政。一方面,“在野党碎片化”削弱了内阁执政的稳定基础。本轮日本在野党势力的大幅扩张削弱了内阁的国会立法能力。另一方面,“在野党碎片化”为“少数派内阁”的诞生提供了消极支撑。碎片化的在野党势力无法凝聚成一个具有替代能力的统一整体。
其次,“在野党碎片化”直接迟滞了国会立法进程。在执政党席位未过半数的情况下,在国会立法进程中,执政党任何重案的通过都需要与部分在野党达成临时性联合协议。日本国会立法过程中的朝野政党磋商机制尚不成熟,各方在某些重要政策议题上相互达成妥协的难度很大。同时,各在野党因自身支持基础及利益诉求的不同,在国会立法过程中也倾向于保持各自独立性,不仅难以形成“共斗阵线”,反而因“在野党碎片化”而迟滞了国会立法进程。
最后,“在野党碎片化”加剧了政治右倾化的潜在风险。作为典型的右翼政党,参政党的政策主张带有浓厚的历史修正主义色彩,且对日本政治及社会的价值取向均有着较强的“逆向”拉动效应。参政党也仅是一个“缩影”,在在野党势力因碎片化态势而无力制衡自民党政权的情况下,日本的政治右倾化及军事大国化趋向都将加剧。
总之,2024年10月众议院选举后,日本在野党势力发展呈现明显的“碎片化”态势,其势力随着实力在野党数量增多而更加分散,且彼此间因政策分歧而难以联合。这既源于选举制度、支持基础等惯性因素的催生,也源于政党自身组织建设及所处政治环境的新近变化。此外,“在野党碎片化”的影响虽主要限定在朝野政党互动关系的范畴之内,但其加剧日本政治右倾化的潜在风险也需予以警惕。
从政党政治的视角展望,日本“在野党碎片化”态势是仅限于在野党范畴,还是将外溢至包括自民党等在内的整个政党体系,即是否会从“在野党碎片化”演变为“政党碎片化”,已成为日本政治研究面临的重要课题之一。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日本学刊》特稿,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如需转载,请注明作者姓名及出处。)